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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太平湖(一)——孤独
绿音儿 发表于 2006-11-11 21:28:47
一早醒来躺在床上看完《战地摄影师》,关上电脑,可James Nachtwey的身影仍在我眼前浮现。他和投石块的巴勒斯坦青年一起躲避催泪弹、橡皮子弹;透过镜头赞扬印尼铁轨间坚强生活着的独脚独手父亲一家;站在垃圾山上,与纷飞的蚊蝇和拣垃圾的孩子在一起;呛到硫磺矿上漫溢的酸气剧烈咳嗽;在枪林弹雨中抬高身形拍摄……他举着装着标头或广角镜头的相机出现在科索沃、印尼、南非,出现在巴勒斯坦、拉马拉、爪哇。他出现在那些苦难横生的地方,尽可能近的接触非常规的人类状态,并把它们记录下来:一把骨头的非洲饥民在他镜头中濒临死亡;失去亲人的科索沃难民在他眼前悲恸欲绝;同行在他面前中弹倒下。而他的审视平静坚强,他把整个人类的悲伤印在底片上,一晃二十年,须发斑白。
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清澈的阳光,我再躺不下。晾起被子,收拾了相机挎包,出门坐车奔办公室拿了手机(昨晚发现没带手机,担心医生打电话叫我装钢牙),我鬼使伸差拐到新太平湖。
新建的太平湖在二环路边,一派改良田园风光,杨柳掩映下,残荷芦苇、青石块块。北岸红木色栈桥上却不合时宜的搭着个塑料布窝棚,窝棚里一位青衫大爷正往外爬。我犹豫着怎么靠近,前面一位西服革履的男游客先踱过去。他腆着大肚子问了些问题,留下一句有损市容甩手走了。我顺着胖游客的话茬搭下去,和大爷一左一右坐在木阑干上,胡乱拉起家常。说了会儿,再找不到话题,蹲下拍了几张湖水柳树高楼前的窝棚。边拍边问大爷是否介意我给他拍照,得到许可后给大爷拍了几张肖像。大爷紧张的抓着阑干,不敢看镜头,偶尔扭头冲我挤出一个微笑,被捕捉进胶片。他拒绝了我一起吃午饭的邀请,指着路南新开的商厦说:你去那儿逛逛吧,里面什么都有。和大爷说洗好照片送过来,随即告别。离开太平湖,心里很充实,走在人流汹涌的街道,身边香气霓裳浮动,居然不觉得孤单。
拍片子其实很压抑,每每按下快门的瞬间总有丝遗憾掠过心头。我更不会拍人物,因为不知如何走近,也因此不知有何故事可讲。从前的照片里,人物是风景的一部分甚至是风景的陪衬。我躲在自己的护甲后面观察着一切,远远看着那些动物、花草、山水或风景中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为了拍摄主动和陌生人说话,第一次克服恐惧和懒惰,距离和隔阂,打碎壳,走了出来。不走近怎么可能得到故事呢?这次即使没有好照片,我至少也有了故事。我并不打算总拍摄苦难和阴暗,只想通过这种方式走进人群,不再孤单。因为小昆说的对,摄影是种自我治疗。
原来走近陌生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治疗孤独。长久来我一直为孤独是人的宿命而忧郁甚至绝望。我曾是走路、说话都比常人晚很多的孩子,又在小家庭长大。不具侵犯性的外表下,有挂敏感冷漠而脆弱的肚肠。因为敏感,也知道冷漠的厉害,我总把唯一热度的外表发送出去,而在里面品尝冰冷的孤寂。其实我不愿欣赏自己的病态。
人们总想摆脱痛苦,总希望积极快乐。巨大的城市中却有无数孤独的,刺猬样的灵魂。像没暖气时小学校里的儿童,相互拥挤只为获取一点温暖,他们发明了一种叫爱情的游戏,可忘记了自己是刺猬,会相互刺伤。爱情不是治愈孤独症的良药。孤独无所不在,即使两人在一起,也是两个人的孤独。患孤独症的人走进爱情只能伤害更多。只有走进人群,去其中获取温暖,也许才能治愈自闭。
新街口车流滚滚,一对老夫妇相互搀扶着要过马路。我走到他们上游,向来车伸手示意,扶着大娘过街,小时候没做成的好事今天也成真了(以前胆小,过马路都躲在别人身边)。
愉快接受大娘的致谢,走进人群,我忽然想起黛安·阿勃斯。不知她当初是否为逃避孤独而走进特异人群。而她最终为何失败,我也无法想象。也许最终像阿勃斯那样,发现答案是永世的孤独,那我也只能做好准备,来迎接打击。即使哪天我失败,至少知道原因所在,而这些努力也不止是一场虚无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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