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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太平湖(十)——夜晚
绿音儿 发表于 2006-12-02 09:01:41
很冷,五点多天就暗下来。东边部分太平湖已经上冻,湖面又高起来,岸边的冰面上落满柳叶,朦胧的倒映着黄色的街灯。小船没了,曝气喷泉和窝棚都拆了,栈桥上只剩下一个灰色瓦盆,一块木板。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还来这里,已经没有勇气再坚持下去。我感到差距。刘老头曾经说过,无论是艺术还是科学,通过努力到达一般或者一般偏上水平是可能的,而欲翘楚,则非天分不能裨益。我想也许我真是各个方面都只能得75分的人,没有任何一面足够突出,直到自己全身心投入而达到突破。
想起新太平湖的这些图片,其实我根本没有用心拍,连那些送他们的肖像都只无非是最低水平的单人像。环境肖像还是背设幕布,从没有考虑过;光线,眼神,细节呈现或者亮部暗部处理都不曾分析。唯一的,也许唯一的优势是我走近他们,他们在心理上接纳了我,而在照片中呈现出人性的光彩。
我在技巧上是拙劣的,充其量只能考虑到最简单的景深,快门和构图,对光线一窍不通。而在前行路上,我不断战胜的仅仅是自己的退却,而非技巧或者其它客观的困难。幸运的是,每当我想放弃,总有新的契机、人物或者出口呈现在我面前,让我不小心继续下去,并因此感到收获和快乐。
今天也不例外。湖面虽然封冻,小船和窝棚都撤走了,但王大哥和栗大爷的木箱子还在,从湖东头就远远能看到一盏明灯。那是一盏照设施的射灯,我借助它的光源给栗大爷拍了夜间肖像。


前几天刮了大风,不知道树上的布娃娃是否还在。走近抬头找,划破天空的坚硬树枝上空空如也。王大哥说,“你找娃娃吧,在栅栏边地上。”她侧卧在栅栏的水泥基座边,粉色的毛线发遮住圆脸,一只胖手像前伸着。是风大刮下来的么?我问。王大哥说:“我们捅下来的!”娃娃终于落地,按说该解脱了,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很——失落。失落中甚至带着对王哥的一点怨气,虽然我并不知道他是因为怜悯还是无聊甚至残忍。如果我把它当作自己,我会觉得是被救赎了,还是被伤害了呢?关注它,次次去看它,是爱它,还是害它?

娃娃在树上时,我觉得她干净而自由,落到地面,就变得和一般垃圾无二。我甚至有冲动像拣点点、猴子、白白、小雅那样把它带回家。据说从前中关村有位老太太总往家里拣垃圾,邻居打110投诉她屋里堆满垃圾,恶臭熏天,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后来社区跑了满满两车130小卡才把她屋子里的垃圾清空。如果我把大布娃娃拣回家,会渐渐步那老太的后尘么?
正像我对待所有那些保存物,我总希望能维持一种永久的关系。爱,永远是爱,双方的,少谁都不行的依赖。曾经我有个习惯,喜欢拿超市里那种被人随乱丢弃的商品去结帐。我还保留着换掉的稚齿、用过的月票板、10岁时去香港的通行证、各地游览门票、所有的通信。我仿佛希望一切都不离不弃勿失勿忘。可书箱搬回妈妈家时,我还是把所有课本、笔记、杂志,几年的《读书》都卖了,因为家里没地方堆积我的“收藏”。也许当我四处周游,居无定所,当我没有故乡可供凭吊,当我留存太多记忆,我会把一切,包括自己遗失。
忘记一件事情的最佳方法是忘掉“忘记”本身么?我说,也许忘记一件事情的最佳方法是把所有事无巨细全部记得,把记忆体塞满庞大的数据集。其实人们不可能忘记什么,一切的过往都牢刻在脑海里,忘记只是因一时没找到那道皱纹,缺乏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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