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绿音

就在我city hiking的这天，有一项命令生效。太爷们板起脸来，原先风风火火的全民运动被正式叫停。我一直怀疑，那未记入史册的24小时交通中断其实是个公告，显示了太爷们可以轻而易举随心所欲的控制实物（包括人体）流动。同时，信息流通控制对他们而言也易如反掌。电视、报纸上一片祥和，播报新闻时流眼泪的主持人也从此杳无踪迹。

忽然间好像一切都结束了。该上学的照常读书，该工作的按部就班。隐约听说那棵柱子下还驻着一小撮人，但谁都知道，他们成不了什么大气，迟早会散的。太爷们严令反对点灯，那就让人们在黑暗中憋着吧。

街上重归安稳，少男少女们更没空管那么多。我和我的小竹马在一整个冬天的苹果暧昧后终于开始心照不宣。我却像黛玉似的敏感多疑怨尤忧郁。都怪他同位子姑娘太漂亮，总让我这发育迟缓的黑瘦丫头自惭形秽。她长腿细腰，凸凹有致，丰唇大眼，一条乌黑粗亮的马尾辫随着轻快的步伐甩来甩去，她是他的好朋友，却不是我的情敌。这真让人抓狂。

他送我的第一件生日礼物是个会晃脑袋的泥人小丑，浅蓝的帽子浅蓝的衣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身上一桶直，要多丑有多丑，搞到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误以为那是他在拿我的病态开玩笑。那时候也真是太瘦了，以至于一天早晨我上地铁时一脚踩空，整条左腿滑进车厢与站台的缝隙间。站台乘务员只轻轻一扶，就把我扥了上来，而细腿的幸运是：没有挤磋伤。

又一个周一，我晕倒在地铁车厢里，坐着好心人让的座位，听着他们对重点校学生太勤奋的感慨勉强挨到学校。放学到家，妈看我实在不行了，帮我请了中学六年唯一的一天病假。休息日的当晚，老爸走到床边看着我说，“好点了，明天该上课就上课去吧。”周三一早六点一刻，我乖乖离家，到周六都平安无事。

谁想到，毫无征兆的，社会就病了。

我的后知后觉也许与坐地铁有关。每天从路上口一头扎进地下，再从十几公里外出口钻上来，沿途街道状况一概不知。那个周六中午放学回家也是这样，地铁、街道和往常全无二致，到家也一切照例，写作业，吃饭，周末有机会看会儿电视，睡觉，直到第二天早晨。

回想起来，那夜简直是我已有生命中最沉的睡眠。

一觉醒来，天翻地覆。

我是被一阵嘈杂声生生吵醒的。爬起来从小屋的北窗看出去，楼下五六个男人嘶喊着追打一名穿军装的人，后者抱着头，跑两步就跑不动了，那群男人把他推推搡搡拖到对面楼后看不到，也渐渐没了声响。我跑到客厅阳台，却看到对面楼顶的天空耸着一股黑烟，隐约飘来股烧焦橡胶的臭味。老爸没说话，把收音机调大声，同样高调严肃的男声与女声交叉反复宣读一个公告，每个电台都是如此，把六月的空气冻结在那个早晨。

出大事儿了。 我才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