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绿音

电视、广播循环往复播放的那个公告，如今只能在沙子乐队新曲的背景音效中隐约耳闻。

电视告诉我，那天早晨我看到的浓烟、闻到的味道来自小一公里外被拦截焚烧的军车，我家那段复兴路是最著名的暴力案例之一，短短一站地路程烧毁了几十辆。

电视告诉我，市区里很多撮暴民分别袭击了很多名士兵，就像我一睁眼看到的那样，士兵从复兴路跑进来两里地都没躲开殴打。

电视告诉我，有军人被剖腹、点天灯、挂在过街天桥上，如今那座桥改头换面的还在，银街两个字貌似是当年悬尸的地方。

电视告诉我，有个叫六部口的地方，这个名字给我留下血腥的印痕，以至于每次一过西单向东，我就不自觉的紧张。

地铁连续停运了两天，我被困在家里。除了上学，我不知道干什么，除了当学生，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能每天早晨五点多起床去上课，给我带来深深不安。周二下午听说地铁开了，周三一早我就迫不及待上路了。

除了半行沙袋，复兴路上干干净净的，地铁里人不多，秩序井然。和平门站只开放了西南向集邮总公司的出口，我随着人群走上地面。 

天色阴沉快下雨了，偶见两三人行色匆匆，马路牙子的水泥方砖碎的七零八落，沥青路面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坑坑洼洼甚至开裂了，行道国槐被蹭掉很大一片树皮，露出黄色的木质，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被吓了一跳。

没敢多想，过了新华街向南走到学校。校园合着临街高大的铁栅栏门，只留出一人将过的缝隙。雨滴飘落，我钻过铁门想往里走，在传达室被年纪组长兼数学老师的陈奶奶拦住。她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慌张神情说，“这么乱，你怎么还来？快回家去，这一周都不要过来。”我这才真正意识到局势有多严重，什么叫劫难。

这劫缘起何处，业障哪些，由谁消除，我无从知晓。那个在公园里声色并茂给外国记者描述“见闻”的中年猥琐男形象太深入人心，除了电视，再没谁主动谈起在那夜的任何真实经历或夸大旁听。

没人告诉我怎么回事儿，没人给我别的解释，我只有完全相信我所见的，与党所说的。据说，我被洗脑了。 因为始终生活在温室里，哪怕已过而立，我依然没改掉轻信的单纯。

我的发小却没我这么幸运，他亲眼堪破了谎言： 

“爸在傍晚进门，跟妈说吃过晚饭要出去。晚上，妈紧张地阻拦，爸急促地打断，说：屠杀已经开始，为国捐躯的时候到了。妈见此情景，挡在门口说，你要出去，先打死我。爸不说话了，我沉默地看这一切。

由于住在城南，靠近白纸坊立交桥，不是战略要地，当时附近也没有交通要道，远离所有热点地区，我当夜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次日我照常上课。当时有少量学生在上课，基本上是住得近的，我们这些宣武区学生，往来学校骑车和步行，无需通过敏感地带。没多久就被爸以安全为由带离教室。他没带我回家，径直去了复兴医院，我看到了停尸间已爆满的场景，枪|击致死的尸体占满了临时启用的自行车棚，医生甚至控诉他们在街心抢救时也被枪|击。” 

大家都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