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绿音

很快，重归平静。

对广袤大地而言，只要电视、广播和报纸中断它的声音，它自然会被忘却。对天子脚下，被或多或少卷进漩涡的百万市民而言，真相与谎言只在脑海中默默厮杀。

我不会超越体验去尝试分析事情背后的原因、后果，那不是我这样“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所能应对的。真相是什么？到底有很多个还是只有一个，这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该记得它发生过，把它烙印在生命的经历中，在似曾相识的时候引起警醒。

在公众的记忆中，这场具形而上意味的劫难尤其不可活。更多人在说：那与我无关。十几年前习惯又回来了：划清界限、明哲保身。不知有多少像我样的青少年，就此冰冻了对世界观、方法论、主义、制度或公正的热情，任信仰之神横尸书架上。

昨天把文章链接发给赤脚哥哥，他说再见不得这样的悲伤，希望能记住的只有快乐。悲剧的痛苦有害于人，喜剧的快乐有益。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必须尽快淡忘悲剧，如这非正义的劫难。

其实，如果可以堪破，悲喜剧并没有利害区别。因为在真实面前，痛苦和快乐都是次要的。


七月，爸妈各自请了一个半月假，按原定计划去香港探望爷爷、奶奶和一众亲人。这是他俩第一次一起赴港。86年春节，爸曾带我去见过他们。我这脾气暴躁的小土包子用通关右手给表哥留下了深刻印象，和一记铁砂掌。

临行前爸妈交待了家中现金、粮票、油票、存款的状况，留下用于取款的名章，爸还留下个信封，里面详述了他藏在单位办公室书架上的私房钱。

他们走的当晚，我就第一次发起了荨麻疹。从四肢到躯干一片片红色丘疹从小肿到大，直到相互重叠。当时并不知是过敏，也不知道该吃药，只是痒的满床打滚，并生生扛了两天待到它们自己消散。半个月后，姐的收支账目显示我们已经吃不起肉了。于是，她那位时任学生会主席的男友堂皇登场。王哥哥爸妈是肉联厂的职工，第一天登门他就拎来两串粉肠和一大块火腿。我大快朵颐之下，也就不在乎他俩偷偷去我的小屋拥抱亲吻了。

在肉联厂子弟的支撑下，我顺利挨到爸妈回家。在分发礼物的当口，他们说起这趟探亲，唉声叹气。原来到港后，亲戚都表现的很冷淡。叔叔的一双儿女在一个半月中只和他们说了一句话：夹嘣（潮州话的吃饭）。甚至某晚当着爷爷奶奶的面，叔和爸就六月的事情吵了起来，前者指着优秀共产党员说：“你们不是帮凶就是被洗脑了！”不知爸妈在港的遭受是否直接影响了他们对姐男友的印象，在交往禁令下，我再没吃到肉联厂生产线上直接拿来的火腿。 

九月开学才得知，为迎差点夭折的四十周年庆典，高一的学长们在酷暑中练了半个多月的集体舞。开学典礼上，有幸欣赏了系列圈圈舞，我最喜欢彝族舞曲改编的片段。姐在大学也被安排练集体舞。不过我俩都没想到，她在广场上是表演给我看呢。

作为被统战对象的老爸也收到邀请，我则作为乖乖女随从。每到十一摆花坛时，以安全的名义，前门站会被甩掉，乘客只能从崇文门或和平门出站步行。庆典当晚，爸带我坐到崇文门，奖励了支一块五毛钱的新侨三宝乐饭店蛋卷冰激凌。走过正义路，他指着东交民巷说当年这里都是外国权贵的领地，又走几百米，指给我说，这就是市公安局。我当时暗自纳闷，市局离广场这么近，怎么就曾失控了呢？ 

其实观礼台上也看不清啥，只知道遍地乌泱泱都是表演者。前年和师妹谈到观礼，她颇有不忿的告诉我，当时身为小学生的她，正在水泥地上画粉笔画，娱乐领导，嗯，也包括我，这个脾气暴躁的小土包子。

对庆典，我唯一记得的，是礼花弹的白色小降落伞。

爸说有种礼花弹很大，制造者怕炸完的残骸下落速度太快砸伤人，会给它戴个降落伞减速，悉心分辨，最响的炮声、最大的花火就是它的。嗯，用得起降落伞的礼花弹。我竖起耳朵，昂起头，在深蓝的天空背景与绚烂的焰火中寻觅。远处的观礼台真的落下一只白色降落伞，人们一哄而上，不知伞归何人。羡慕的我眼睛都快迸发焰火了，期待能有一只小伞飘落在身边，我会带他回家。

可惜，很多东西，等是等不来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