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绿音

有个十几年没见的同学，通过另一同学在msn联系上。聊起现在的情况，这位在某时尚杂志写性专栏的姑娘和老公养了一条金毛寻猎犬当儿子，对我亲近自然的工作艳羡不已。她说她的梦想是回归自然，具体说，是在农村找块地，建个农场，盖个平房，作个农民。类似的梦想我听太多白领念叨过，之间差异无非是依收入水准或经历喜好，把地点分设于密云平谷或青海新疆或南非澳洲的乡村。 

比起在香八拉线路上就惊呼“京郊如此贫困”的人而言，我也算见识过国内很多乡村。虽然在城市里被视为“邋遢孩子”，在用了猪圈厕所后，我犹豫该不该继续享用老乡准备的猪杂菜；站在水塘边看着农妇洗菜淘米、男人洗澡游泳，我犹豫该不该继续洗贴身穿的衣服；清空了小卖部的绿豆冰棒，我犹豫该不该买另外那些颜色鲜艳便宜的吓人的无名冰糕；住家小姑娘去小卖铺买来果汁请客，我犹豫该不该喝这一瓶1.25升装，零售价一块钱的“饮料”。另外，只要我们考察队一到驻地，全村蚊虫就开始过狂欢节了。 

那些看似平静优美的田园隐藏不住忧患。基础设施和卫生水平会直接影响人群健康，所有假冒伪劣产品都流向农村，这样的田园生活有什么好期盼的呢？ 

又有朋友说本不想赚钱，在商海中沉沦，他有个梦想是去作个匡扶正义的警察。听到这里，我都为他兴奋了，傻呵呵的提议：抓紧考个警官大学的研究生也是可以的。我爱过的人在离开前说：“曾经的梦想，是和爱人在高原上找个地方教书种地读书相伴，找寻良久，发现只有音兔可能做到。”后来我明白过来“谢谢这个梦想，选择没有对错，或许真那样了，你会和人说：多年前曾想和爱人住楼开车看碟吃饭平静生活一世……” 

一位年逾五十的老总曾感慨说：奔生活，奔来奔去，最后才发觉自己是个笨蛋。我也越来越听不得同龄人念叨，要在五十岁以后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因为我会替他们着急：五十还来得及么？干吗现在不做？或者在理智占上风时，我不禁猜测他们描绘梦想，其实是为拉近人之间的距离，让我不要因为另类而尴尬罢了。

产生如此怀疑，还因为我不大理解，为什么人们对生活的期望离现状如此遥远，而且，即便这么遥远，每个人仍然滋润的活着，在口头上很挣扎，却不见他们有任何改变。难道梦想是悬在家中墙上的一面订制锦旗，或是半人马座某颗行星，知道它存在就够了？ 

自认为算现实的，我对生活的期望具体而简单：在单位附近租间房子，每天早晨被调快了十分钟的闹钟叫醒，出被窝、穿睡衣、喝温水、吃早饭、喂猫粮、筛猫砂，洗漱完毕在温柔的朝阳下出门，骑车或快步走去上班。钱不必很多，工作一定要有新意。回家路上去菜市场买蔬菜水果，到家或换上睡衣或裸奔，然后胡乱煮些东西搪塞了肚子，看书到喜欢的时候倒头就睡。每周有氧运动一两次，游泳或行山。再肆意些，每两周内有一次亲吻拥抱，满足皮肤饥渴就知足了。我希望自己的生活平静充实，不要有太多未尽的愿望。因为除了生活本身，我还有太多要学的知识、该做的事情、必须增长的能力，与需要达成的目标。我叫它local life。其实，这正是我目前的物质生活。当然，最后一点未经达成。 

晓辛今天问，对物质生活的奢侈需求不环保，对精神生活的奢侈环保么？我答，环保不是我们生活的第一准则。比如相对城市蜗居，旅游或出野外对我就是最奢侈的需求。但在路上总有内疚，因为我的消费习惯并不有益于生态保护：我抠门，不愿购物甚至不愿买门票逛景点，这样不利于解决当地人生计；我简朴，吃穿用度没法给老区人们带来现代性的参考，不利于当地文艺的市场化开发；我能吃苦，在表面上很能受罪，不会抱怨，即便身体显出反应也是自己扛着，这并不利于改进当地服务水平。 

其实我更想说的是，只要你付出了合理补偿，奢侈需求不是原罪。环境生态，其实是个经济问题，追寻生态价值相关的收支平衡。 

所以，所谓的自然田园并非是健康环保的美梦。

只要我们不是为了维持表面意义上的正常难为自己，不是为了追求所不需要的那些身外之物拼命求索，不是为了取悦爱人而迷失自我，只要隔壁邻居不再训斥孩子，对面楼夫妇不再相对号啕，马路边不再有情侣吵架或抱头痛哭，理解生老病死、因爱而痛，踏实安心的，为梦想而生活，城市中也可以回荡悠扬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