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绿音

上午陪妈去星座商厦买衣服，回家路上拐去看老邻居。

穿过京城近郊的老工厂家属楼群，这个未来规划的“中央娱乐区”，十岁前熟知的街道已经面目全非。印象中要走好久的距离，今天两三步就到了。把我后脑摔开瓢的树坑里，柳树已有一抱粗。小时候住的楼房从灰色变成桃红，且变的矮而压抑。








八岁前，我对家的记忆只依靠每周末的团聚。家里没有老人。妈生产后休完五十六天假，就把我送进了托儿所，直到上小学前都是全托。姐姐就靠邻居照料。厂里把隔壁的三间分给一个老工人。他老婆的工作是扫大街，他们有四个女儿和一个老儿子，其中老四和我姐一样大。我家指着孩子叫这对夫妇是大伯和大妈。

大伯大妈进京前是河北农民，我爸妈是南方人，吃不惯配给的白面和杂粮正好和大伯换了米票。工余时邻居们一起在楼前开了个大菜园，种着扁豆、花生和辣椒。大伯还在菜园里挖了个一人多深的地窖，他家和我家的几百斤大白菜都靠这地窖过冬。

我姐、老四艳霞以及一单元的那（姓）家老二组成了三人死党。这三个生于六八年的姑娘一起偷撕街上的大字报卖废品，攒钱买药店山楂丸解馋。我姐还馋大伯家的炸酱面，我则爱吃大妈烙的棒碴子饼，去他家蹭饭倒是常事。他家的三间屋总是堆的满当当的，一进单元门人就被暖暖的烟火香气包围了。大伯大妈住的阳面屋里挂着一排像框，夹着各处合影和孩子照片，也有我妈妈烫卷发的一张艳照。

归国华侨在那时候算洋气的，小不丁点儿时，我就会在离家前和爸妈说“byebye”，凑巧刚出门的大伯却以为我是在和他打招呼：“伯伯（bai1bai1）”。

在我刚上小学的一个周末，早上跑去大妈床上腻。大妈捏着我那时还算胖的小脚丫说，“唉，这么快就成大学生了。”

是挺快的。

为了落实知识分子加华侨政策，我家分了新家属区的大房子，然后不断搬家，搬家，我也从在宣武上学到去天津然后落脚海淀、朝阳。自搬家后，我再没回过那里。



我指着防盗门说，这是咱家，我认得。

大妈从隔壁探出头问，您找谁？愣了片刻，就认出我来！

屋里铺了绿色地砖，绿漆墙裙刷成全白，房子变矮了，所有门变都小了。

我居然长高了这么多。

屋里还是满当当的，身体还是被那股暖暖的烟火气包围了。今天我终于分辨出来，这香气来自粮食、菜油和棉絮。

大伯坐在阳面大屋的三合板饭桌前吃酱油汤饺子，他不能走动，也看不清我了。

大妈问我有小孩儿没，我答刚上完学，还没来得及。又问在哪儿工作，我说在中科院，她没听明白。我却沉默了。其实我很想告诉她，与她未见的这么多年，我终于成大……学生了。

告别，大妈送出单元门，随手抹了下眼睛。

记忆中干干净净的灰色街道如今遍布低档服饰店、小吃铺和操着东北或河南口音的男女青年。在少年宫合唱团时，每年消夏演出的古城公园看上去只有巴掌大。

如果我站回曾荡漾童声的水榭歌台，还记得起《少年与玫瑰》的曲调么？

还好假山还在。而我还想唱歌。